每個人都需要一隻，野原廣志的襪子🧦
從何時開始，我們下班只是為了上班？
早安，連假轉眼就沒了吧？此刻的我和你一樣，心如死灰地擠在週一早上的捷運車廂裡。
是的，最近——我去上班了。做的是完全不需要開 Word 的、朝九晚五辦公室工作。公司離家一個多小時，一週數天揹著沈沈筆電上班去，下班也沒興致去哪娛樂寫稿，就是聽幾集 Podcast 踱回家，吃飯洗澡、看書聽音樂，脫下的衣物原封不動，隔天醒來又提起褲子上工去。日復一日，倒不是說多辛苦，只是有那麼一點像 Pink Floyd 的歌詞：Comfortably numb。
那股麻痺感是薛西佛斯的石頭。像我最近越來越常做只有螢幕畫面的夢，加減乘除數萬筆不知名的資料，知道算完就會醒來吃早餐，然後去上班。事情會一直一直來，所以不再想東想西。這樣的麻木是自願還是不得已？前陣子去做新進員工健檢，驚覺員工身為公司資產，健檢的用意基本上是「驗貨」：除了確認身體素質，員工的憂鬱也須積極排解。所以每週五人資寄來員工優惠，讓我們在特約餐廳喝掉薪水，酒醒摸摸鼻子回去上班，一切都在勞動市場算計中。但是，我們能否不依靠年假、三節獎金、員工福利，找到工作的動力和意義（又或者勇敢離開工作）呢？
這幾週，讀完沐羽的新散文《痞狗》＋四二地震的連環效應，夢中驚起，想連同四部關於勞動的作品分享給你，希望我們不再因為工作到腳麻來不及逃。
1. 《痞狗》 - 收工放工的永劫回歸
宛如香港武打片的《痞狗》是近日我的生活圈內現象級的散文集：有人讀了這本書下定決心離職，有人醍醐灌頂校正了工作心態。勞動不是《痞狗》的唯一主題，書裡更多是對小說（敘事）、抒情、政治的組合技批判，所以更擲地有聲。其中〈隔間狗屁〉、〈搞掂收工〉兩節，結合了 David Graeber 的暢銷書《狗屁工作》（Bullshit Job）與港人作家陳冠中收束的「搞掂精神（can-do）」，偵破勞動的麻痹感。
常有人笑言，薪水是不是種精神賠償？讀了《狗屁工作》的沐羽，開宗就問：「收是放的反義詞，那麼為什麼收工和放工是同義詞呢？」依據 Graeber 的整理，十四世紀起歐洲商人成功以「勞務」為單位，將時間量化為財產。經歷工業革命與白熱化的自動生產，勞工已接受自己工作是把「時間賣出去再偷回來」。摸魚令人感覺悖德，可是幫所有簡報圖片加上陰影，也不會有人因此得救。原來——「屬於自己的叫收工，屬於公司的叫返工。」
心理學家 Karl Groos 說，人類對自由的原始渴望來自「操之在己的快感」：如同嬰兒學會揮動手臂移動物品，罷工的地鐵員工能癱瘓城市，證明對世界的影響力。可是狗屎工作既無關痛癢，也難一走了之（畢竟其報酬通常足夠養家糊口）。它是自由的反義、Francis Broucek 所說的「徒勞無功的創傷」。學生時我做過最久的一份打工，就是替一間主流媒體做「質性研究」：聽來煞有介事，實質上就是每週用 VPN 、搜尋在網路上引用該社新聞的文章，再紀錄到表格裡、撰寫簡短報告罷了。我曾過了好幾週，才發現以前整週份的報告忘記上傳。直到離職的現在都不曾有人發現過，看來連主管都忘記要驗收。但我用那份工的薪水看了很多演唱會，所以謝謝。
有人會說，那麼何不把在辦公室打混摸魚的時間拿去精進自己？例如每天上班時隨身攜帶索引小卡，在茶水間寫作的名作家納博科夫？
「自我管理」是個可怕的詞，系統性的迫害被縮小為個人選擇。上對下管理已過時，管理階層改用鼓勵的言語讓勞工思考「能夠」再做些什麼。若非如此，就是安靜離職、只想躺平了。沐羽說這在香港叫做「搞掂」（can do），一種「勇於猛進、要把事做好的精神。」這種搞掂精神暗示的是一種操之在己的自由感，但人生非得要有 side project 才有意義嗎？雖然我是個沒事找事做的瞎忙高手，但老實說，我沒有答案。
如果沒那麼不安於室的話，我可能會選擇關在廁所裡用 zen mode 打幾小時的俄羅斯方塊。我想起百靈果訪鍾佳播那一集，（我很喜歡），成功的感覺莫過於能夠點大薯加可樂。如果有更高層的慾望，我覺得說到底都是焦慮使然。
2.《狗屁工作》 以及如何對抗無聊
這本暢銷書的精髓通通都在《痞狗》的書摘裡了，在此不詳加贅述。只延續上文提一點：如果你想擺脫勞動的狗屁感，身為無政府主義者的 Graeber 建議，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做創作、或者履行政治行動主義。
這就像薩拉馬戈小說《里斯本圍城史》裡的校對員，長年忍受枯燥又隱形的校對工作後，決定把史書裡的「是」改為「非」。這舉動算是校對的最大忌，但即便他為篡改的那一字夜夜不眠，結果卻既未入獄也沒被解聘。看見大失所望的校對員，他的新任編輯告訴他：世界只會照常運轉，除非你把屬於自己版本的故事寫出來。
同理，《狗屁工作》裡列舉各種證言：風險管理師去寫劇本、行政助理學寫程式將工作自動化、工程師做音樂對抗職業倦怠。而若我們把因果順序調換一下，在過去電子報介紹過的《藝術家的正職》也提過「好人正職」，無非是把不大操煩的勞動當作支持創作的方法。但可要小心——並不是兩者兼營，成就便會隨之來到。Graeber 嘲弄追擊，分散心神、無所不在的狗屁工作加劇了「娛樂的迷因化」，下班後誰都只想看看 Netflix、再到 Threads 發發感想。而這樣的生態也可能只成就曇花一現、缺乏軸心的作品。（或你要反駁說這是阿多諾 2.0 在捏造創作的神聖性也罷。YT 大片「山道猴子的一生」也是一名廣告人下班後的產物，不必發展成系列，其影響已餘波盪漾。）
不論你是否有志創作，我前陣子才知道勞工每年可以申請七萬元政府補助去進修。只要是大專院校或法人團體辦理的學分班都可以喔！存著備用～
3. 《Severance》- 辦公室隔板的洞窟理論
沒產出也沒關係，有意識的看劇也是一種創作（？）Apple TV 的影集《Severance》（人生切割術）是我近年的最愛：美學風格強烈的心靈驚悚｜科幻｜職場劇，講一間採行「人生切割術」的神秘企業 Lumon。走進 Lumon 的電梯，記憶分爲上班/下班平行人生，公司裡的人格替你賣血賣命，下班的你薪水無痛進帳。這設定乍聽誘人：如果可以，我也想讓各處的煩惱一碼歸一碼；任何記憶都帶不出公司，也省得資安部門抓漏。但是想想倫理道德：難道被關在公司裡的你，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嗎？一個勞動永無止盡的世界，還有勞權可言嗎？這樣的記憶切割術，如果被運用在職場以外，又可能讓人體淪為哪種生產力機械…？《Severance》像是一齣場景置換成辦公室隔板與日光燈的柏拉圖洞窟理論，你若不寒而慄，就闔上電腦看看四周吧。
4. 《凱洛的末日日常》 - 你記得同事的名字嗎？（英文不算）
《狗屁工作》一書裡曾舉一樁 2002 年新聞：某會計師事務所主管猝死辦公桌前，卻在 48 小時後才被發現，因為公司同事「以為他想專心工作、不敢打擾他」。反身思考，你知道隔壁同事的名字和他下班後的人生嗎？針對這題讓我再推一部 Netflix 上的冷門動畫《Carol & The End of The World》，情節不僅將現代病推到極致，在地震後看也會特別有共鳴。
故事設定在世界末日前的地球，當全世界紛紛解放自我、追尋生命意義，只想靜享小日子的凱洛失魂落魄遊走城市，無意間發現一棟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，裡頭竟然有一群人若無其事地繼續上班！凱洛雖重新在鍵盤聲與辦公室隔板裡找回安全感，她卻無法忍受同事們日日相處八小時卻毫不交談（特別是印表機缺墨，卻沒人願意報修的時候。）於是她開始記住同事名字、放點心在茶水間，打破社交距離的世界變複雜了，卻讓辦公室更有力量齊面對災難。
世界末日可能是總體上的天災人禍，也可能是個體上的孤立無援。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全都命不由己，但是知道彼此姓名就是奪回自主權、也是覺醒的第一步了。行筆至此，我突然很感謝地震後第一時間在群組關心大家的前輩。雖然他的婚紗照摔碎了讓老婆很傷心。
以上四個作品，對我來說就像野原廣志的襪子，勞動過後脫下來聞一聞保持清醒。你的無聊、憤怒、無力都是有意義的提醒。上班族可能是我們多數人的人設，但我想記得，工作僅是為了換取籌碼，讓我更認識自己。以及可以的話，我還是想中大樂透然後坐吃山空。
🧠 我推的 podcast - 三嘴三舌聊《好人總是自以為是》
最近的台灣紛紛擾擾，若是和我一樣社群成癮的話，一不小心就會因為網上輿論夜不成眠。我一方面對世上深不見底的惡意與剝削感到噁心，一方面對毫無邏輯的口角感到無力。過去和許多人聊天時，他們都不約而同形容台灣是個「情理法」的社會。有關倫理道德，我心裡有強烈的對錯標準，卻總說不上為什麼，只嫌書永遠讀不夠。
這陣子我不時想起 Haidt 在《好人總是自以為是》裡反覆提到「道德凝聚人心卻也令人目盲。」這本書是身處公民社會必備的強心針，從政治、哲學、心理、神經科學綜合解析「道德原則」，調節理性判斷力，也助人有邏輯地為自己的立場而戰。
我很喜歡 Haidt 在書中提出的一個小結：「如果道德是一種味覺，人們應拓展味覺。」任何一種立場都有盲點，先是突破個人經驗、理解對方行動背後的動機，任何輿論才有可能形成具有力量的意見，造成進一步的改變。
如果最近沒時間讀原書，我最愛的 podcast 三嘴三舌曾為此書做了三集說書特輯，談的比原書更貼近我們的日常生活，非常非常推薦大家通勤時聽聽。
閒聊
開始新工作後，我再度開始困惑自己和創作的關係，懷疑自己沒有堵上一切、是否太養尊處優。後來就讀到麗群寫給《中學生報》的文章，截喜歡的一段分享給週一的你：
那些最有意思最精彩的創作物，從來都不是「我有答案，你給我聽進去」的類型，而是「我有問題，問出來你一起想」的類型。抱住答案的人睡得香，但抱住問題的人走得遠，抱著它，讓它拉著你，有一天忽然抬頭，你會無法想像自己被帶到了這麼神奇意外的地方。
或者我也很喜歡《迷宮飯》的文案：「解決不了的問題、就吃掉！」🍄
祝你有個美好的一週！中午去吃個好吃的，犒賞收假的自己吧。
很喜歡《凱洛的末日日常》，無法理解香蕉蛋糕擺在眼前怎麼還有辦法上班 XD
感謝分享：勞工每年可以申請七萬元政府補助去進修。
人生超級公平的，不推石頭的話，通常是等著挑大糞 ^^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