恭喜你,這頓飯快要吃完了🧧
看到這封信,你又要平安撐過一個除夕夜了🀄️
晚安早安,我的朋友,年假有獨樂樂 / 眾樂樂的時間好好休息嗎?
今年我家很早就吃完年夜飯,因為要開車載阿嬤回家。偏偏越想著要守歲越愛睏,不如寫封短信來跟你說聲新年快樂。
我家是百分百的北部人,媽媽家在台北、爸爸那邊在瑞芳,所以屬於享受空城台北的那一群。過年的日子,時間感總是很模糊:會比平常睡得更晚,摸東摸西隨便吃點午餐(看日劇),半推半就地整理下房間,台北無聊小孩們再輪流去彼此家裡,打麻將或打電動。體驗所謂很慢又很快的時間,直到突然發現隔天要開學 / 開工了,再用達不到的新年新希望安慰自己。
(岔題,上個月有位讀者回了封很棒的信給我,說他今年決定不訂「目標」,改用「試試〇〇也不錯!」的心態面對新的一年。我決定也跟著他試試看,且戰且走。)
說回來——北部人的過年記憶,人有點少、微微冷清。這幾年的年夜飯都是我爸和阿伯兩兄弟輪流張羅,阿母的爸爸還在世時,飯桌上會有燒魚、蜜汁火腿幾道外省菜,飯後還有自己桿的豆沙鍋餅;在我家吃的話,爸爸會做三色蛋、滷牛腱和花生、麻油長年菜,五女一男的年夜飯不煮白飯,但有一大砂鍋的獅子頭、媽媽同事家做的烏魚子。初二,走十五分鐘的路回娘家,阿嬤會弄白斬雞、炸雞捲,阿公愛的佛跳牆、猴頭菇雞湯,儘管初二家裡只有五個人,還是會煮到最後要帶便當回家。
吃飽很想睡,還是要泡普洱、吃滋養的最中。阿公會拿出紅碗公(玩十八仔)或痱子粉(搓麻將)——媽媽家家規嚴,只有過年可小賭怡情,往往玩心最強的是阿公。(表弟們也長大會打牌後,祖孫剛好可以湊一桌,不過那也是初四以後的活動。)
這幾年家裡的人來來去去的,有些是出國工作,有些將來或許要成家立業。昨晚走在路上,前面走著一個弟弟,帶著爸媽和小舅,弟弟蹦蹦跳跳、唸著「還想玩」,大概是週一不必早睡很歡騰,爸爸和小舅看來也喝了些小酒,興致勃勃說要帶弟弟去「看看附近的公園。」一旁的媽媽於是疲倦但放鬆地先拿了家裡鑰匙脫隊,三個男子就蹦蹦跳跳走入夜色中。不知道許多年後,這幕會否留在弟弟的心中呢?還輪不到自己遞紅包、不必檢核人生進度、飯桌旁沒有伴侶要照料的農曆年,每一天都冗長而愉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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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,也有很多台北人是不過年的。也幸好我們住在台北(而非聖誕節萬物休息的倫敦),年假時分還有捷運、超商、城南不打烊的咖啡店。一群室友去全聯買包火鍋湯底、幾盒折價豬五花,喝啤酒打打牌也很快樂。想起我的這些朋友,就會想起《東京教父》裡選擇回小酒館過一夜的 Hana。我們不說一個人「不回家」,因自己就是自己的家。而長大後組建的家庭,更時常情濃於血。
這個年假開始前,我遠在日本的朋友們,也舉辦了一場盛大的「年夜飯」。原因是一位美麗的朋友,很突然地因病過世了,但比起愁眉苦臉的喪禮,朋友們決定要辦場沒有靈堂、沒有壽衣的告別派對。那群朋友,即便當中有人已成家立業,彼此仍像大家族一樣住在一塊,一同吃睡、共享著亂七八糟永遠轟轟作響的冰箱。
這樣的愛,彷彿永遠年輕,也珍奇到不可思議。已多年不見的朋友們,一個個飛往她們的家,在她的告別式上升起營火徹夜跳舞,塗上口紅在她臉頰留下唇印、往她指縫塞一根菸。她在我心中遙遠的形象,總是那麼美麗而帥氣。她的三個孩子,在告別式的那天哭了,因為「葬禮好好玩,不想要大家回去。」長大以後,媽媽的這場華麗喪事又會在他們心中種下怎樣的種子呢?我揣想,見證過如此美妙的友情,往後的他們,也能與情投意合的夥伴建造自己的家吧。這肯定是媽媽教他們最棒的一堂課。
不管是婚禮、喪事、逢年過節,可以不費唇舌流暢傳遞碗筷的夥伴,總是最珍貴的。不管眼前是不是你最舒適的一張飯桌,我想我們都還有一點時間,可以尋找自己的喪禮總召、一個值得託付的家人,冗長而愉快地過一年。
我推的電影:《末日小隊,請登入》
前幾週托淺團的福,去看了好威的新片《末日小隊,請登入》試映會,一看驚為天人,一月甚至還沒過完,已確定這部 2020 年代怪片,基於研究方法、題材與美學,會是我的年度最佳。
《末日》是三位法國電影人,歷時三年在 MMO 生存遊戲「DayZ」裡拍攝的紀錄片。他們在遊戲 Discord 群徵集受訪者、理解玩家派系,紀錄人類如何在虛擬空間裡建立與現實或異或同的情感連結(好比有的玩家建立食人邪教、有人不殺生、有人辦教會。)
當年我的論文主題,探討的剛好是虛擬世界中情感的真實性。因此當我們在《末日》裡看著虛擬替身吃肉、玩家用鍵盤上上下下讓角色跳舞,各種感官體驗的「不協調」,也讓觀者過濾所謂「生(存)」的基本元素。並且,非常美麗也悲戚地,「虛擬」將越來越能落實現象學裡的 embodiment (具身),移植得來不易的生命經驗(好比農耕、肢體的痛楚、冒險與遊戲的機會。)
拍攝技法上也有許多可觀可看,如果傳給我們研究遊戲文化的教授,肯定系主任也瘋狂。導演 Ekiem 從學生時期,就熱愛挑戰紀錄片中「虛 / 實」的界線:「觀看紀錄片時,人們總默認所見皆為真。但我不同意,對我來說任何事都是虛構。」在拍《末日》之前,這三位電影人也曾在《俠盜獵車手》裡拍過短片,不過那是個闖關、竊盜導向的遊戲,此次他們將目光轉向故事時間更慢、行動更接地氣的末日殭屍遊戲 DayZ,如此更能捕捉到遊戲中的「人性」。
要在遊戲裡拍電影,沒有想像中簡單。《末日》絕不是你想像的遊戲直播畫面,甚至每顆鏡頭都像畫。首先,三人團隊縝密設計了聲音及畫面,用開源直播軟體過濾掉雜亂的玩家介面、寫程式將遊戲裡的聲音分軌,方便後期混音。
虛擬替身的操作,更有意想不到的功夫:全片幾乎是攝影師 Quentin 第一人稱的玩家視角。在一篇訪談裡,他說 “body as the camera” 是十分挑戰的嘗試:首先,由於遊戲鏡頭「定焦」,與受訪者間的距離感不好抓,許多 close-up 鏡頭幾乎是黏在對方「身上」拍的,不少受訪的玩家會覺得惱人(這和現實世界中原則相仿)。再者,DayZ 本身有種種需克服的玩家限制,例如當「氣溫」過低,替身會吐出白煙、遮擋畫面;團隊還得在訪問途中覓食,以免替身因「飢餓」而掉血。原以為在虛擬世界拍電影,會比現實輕鬆得多,看來即便人事成本能省些,許多生理需求仍避不了。
我個人最喜歡的面向,是《末日》使用畫面配口述,呈現玩家現實生活(IRL / In Real Life)與虛擬人生的異同。當中玩家們漫無目的尋找 glitch 的片刻,也讓我感到虛擬空間獨有的美。許多人害怕人類將往虛空疾駛而去、放棄腳踏實地的生活,我則覺得並不然,2020 年代的世界地圖也包括網路,它是日常的延伸、也是容納夢境的大陸。
啊,先放一個不避雷伏筆,我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喜歡這部片的結尾。
《末日小隊》已正式上院線!完全非業配,純私推,但請你各位年假都去看吧!
╰┈ 場次查詢 ⌁ https://bit.ly/3PMGeHv




\看到電子信~新年快樂!!/
新年快樂我親愛的台北家人🐍